案例评析：穿透「合同」迷雾 还原借贷本色

本案是一起典型的「民事纠纷刑事化」案件——当事人罗某某与周某之间本属民间借贷关系，却被以《存量房买卖合同》为形式包装，最终被公诉机关以诈骗罪起诉，量刑建议十年以上。罗兆洪律师在审查起诉阶段介入，历时16个月，提交辩护意见11份、各类申请书9份、排除非法证据1份，成功将量刑建议从十年二个月降至两年六个月。该案被写入《2024年度福建律师社会责任报告》，并被评为福建省律师协会优秀刑事辩护典型案例。

一、基本案情

2021年8月31日，周某到某县公安局报案称，罗某某以卖房、卖车为由骗其人民币55万元。2023年6月7日，罗某某到某市公安局投案。

2023年8月31日，某县公安局侦查终结认定：罗某某在明知自己名下房产已售卖给他人情况之下，抓住该房产不能产权变更的空档时间，利用《存量房买卖合同》进行诈骗，诈骗周某人民币30万元，并且逃匿。

2023年9月4日，罗兆洪律师介入辩护。此前公安机关给罗某某做了四份讯问笔录，其中两份表示不认罪不认罚，两份表示认罪认罚。

案件经两次退回补充侦查、两次延期审理后，某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，认定诈骗金额55万元，数额特别巨大，量刑建议十年二个月有期徒刑并处罚金。某区人民法院经公开开庭审理，于2025年1月6日作出一审判决。

二、争议焦点

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：《存量房买卖合同》约定的30万元「购房定金」究竟是真实的购房定金，还是民间借贷的「砍头息」掩护？罗某某是否存在非法占有目的？周某是否因受到欺骗而交付财产？

三、辩护策略

罗兆洪律师从客观证据入手，打好程序辩护和实体辩护组合拳，以三大策略系统瓦解诈骗罪构成要件：

（一）以「常识常理」穿透合同形式——30万元实为借款而非定金

辩护人从以下客观事实出发，论证《存量房买卖合同》并非真实的房屋买卖：

• 周某从未实地看房。对于标的额数十万元的房产交易，买方不实地查看房屋状况，严重违反交易常识，唯一合理解释是房屋只是资金往来的「道具」而非交易标的。
• 合同缺失核心条款。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应包含过户时间、交房条件、付款节点、违约责任等核心条款。但本案《存量房买卖合同》对这些内容均未作约定，其形式完备性明显不足。
• 存在按月付息事实。罗某某收到首笔15万元当天即支付4500元利息（月息3分），次月再支付9000元，且备注「公司30万利息」。这一「砍头息+按月付息」的借贷特征与房屋买卖合同中的定金交付方式完全不符。
• 借款前已有大量资金往来。罗某某与周某之间存在长期借贷关系，借款发生前罗某某已累计向周某转款32万余元，双方之间本就存在频繁的债务往来。

（二）转账记录精细化分析——证明无「非法占有目的」

辩护人对双方之间全部转账记录进行了逐笔梳理和精细化分析：

• 首笔15万元到账即有回应。罗某某收到15万元后立即支付4500元「砍头息」，这表明其当时并未意图永久占有该款项，而是以支付利息的方式承认债务存在并履行部分还款义务。
• 利息备注指向借贷。第二笔9000元付款的备注「公司30万利息」，直接印证了双方之间是借贷关系而非房屋买卖关系。如果是购房定金，不存在「付息」一说。
• 借款前罗某某已支付周某32万余元。这一事实充分说明，罗某某与周某之间存在持续性的借贷关系和信任基础。周某的出借行为并非基于「被欺骗」，而是基于以往的成功合作经验。
• 失联后有还款意愿。罗某某外出后并非完全断绝联系，而是以多种方式表达还款意愿。其失联的根本原因是资金链断裂无力偿还，而非意图非法占有。

（三）电子证据挖掘与呈现——从「有证据」到「有用证据」的质变

罗兆洪律师在本案中展示了出色的电子证据运用能力：

• 主动申请调证。就案件关键事实，向法庭申请调取银行流水、微信聊天记录等电子数据，确保全案证据完整呈现。
• 自行提取微信记录。对双方微信聊天记录进行全面提取、系统整理、分类标注，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。
• 装订成册提交法庭。将电子证据转化为纸质证据，按时间线和证明目的编排装订，以专业的证据呈现方式提升说服力，促使控方重新审视和举证。

四、程序辩护的运用

除实体辩护外，罗兆洪律师在本案中充分运用了程序权利：

• 在审查起诉阶段提交系统辩护意见，推动案件两次退回补充侦查。
• 在审判阶段申请延期审理两次，为证据收集和法律论证争取时间。
• 提交排除非法证据申请，对侦查阶段程序瑕疵提出质疑。
• 先后提交辩护意见11份、各类申请书9份，确保每一个程序节点都有辩护声音。

五、案件结果

2025年1月6日，某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：

• 认定罗某某犯诈骗罪，但公诉机关指控的55万元金额有误。其中30万元认定为民事借贷，7万元因证据不足不予认定。
• 最终认定诈骗金额18万元。
• 采纳自首（主动投案）、退赔（已归还30万元）等从轻减轻情节。
• 量刑从十年二个月减至两年六个月，并处罚金二万元。

六、案例评析

（一）「穿透式审判」在刑事辩护中的运用

本案的成功，核心在于践行了「穿透式审判」理念——不以合同名称和表面形式作为定性依据，而是深入审查交易目的、当事人行为模式、资金流向等实质要素，还原法律关系的真实面貌。「名为买卖、实为借贷」的认定，正是这一方法论在刑事辩护中的成功应用。

（二）「民事纠纷刑事化」的识别与应对

本案是「民事纠纷刑事化」的典型案例。当一方因资金链断裂无力偿还借款时，出借人往往选择刑事报案以求快速追债，导致本应由民事法律调整的债务纠纷进入刑事程序。识别此类案件的关键在于：是否存在真实的欺骗行为、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、是否属于经营失败或资金周转困难而非恶意卷款。

（三）电子证据的实战价值

在本案中，微信转账备注、银行流水的时间规律、聊天记录的全文语境等电子证据，是拆解控方证据体系的关键武器。辩护律师不满足于「有证据」的层面，而是通过系统整理、交叉比对、分类呈现，实现从「有证据」到「有用证据」的质变。

（四）多维辩护的叠加效应

本案的辩护成效，是程序辩护与实体辩护叠加、法律论证与证据分析协同、书面意见与庭审表现呼应的综合结果。11份辩护意见和9份申请书不是数字的简单堆砌，而是每一个程序节点都有力介入、每一个辩护角度都深度论证的体现。这种「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利点」的全面辩护态度，是有效辩护的重要保障。